看庭院里的树木花草,经过寒冬,现在又长得极其丰茂了。
“会之,朝廷现在对你们这些人,还没有统一的态度,有人主张一概不用,有人主张择其可用者用之,还有人主张——”
“杀一儆百,”秦桧说,“陛下收复燕云,而今正有大批功臣等着提拔,岂有罪臣容身之地呢?”
张叔夜就笑了,这人太聪明了,聪明得有点不像他,不像那个因为直言被宋钦宗赶出朝堂的人,那个年轻锐利,像一把剑一样的人,那时候人人能感受到他的傲气。
现在张叔夜能感受到的,是他的聪明。
“我须得从长计较,”张叔夜说,“会之可有什么筹谋?”
秦桧说:“确有。”
他说,他想帮相公一把。
相公而今是三司使,管天下的钱粮,但钱粮从何而来呢?河北河东,还有燕云新归,土地档案大量散佚。百姓有地无籍,有籍无地者,比比皆是,官家想收税,不知道从谁身上收,百姓想交税,不知道按什么数交,最重要的是,其中还有大量奔跑过去的新贵地主,国家可能赏他们一百亩的地,他们会不会想再来一百亩的隐田呢?
那要是每个地主都搞一百亩的隐田,皇帝的债怎么还啊?
张叔夜听着,没有说话。
秦桧继续说:“相公当界田。”
张叔夜听着他说,一边听一边意识到,这人是真有本事。
聪明,坚忍,情商高,有城府。
如果他有品德的话——如当初被先帝赶出去时的那种品德,那这个人就值得他留下,甚至找到机会推举给皇帝。
毕竟皇帝的意思也透露出来了,她只是要张叔夜暂时在这个位置上,帮李素把财政工作做好,然后李素接任三司使,张叔夜要在更进一步的位置上致仕。
工作变动时,自然就留下了空缺,李素也是需要一个高情商帮手的,秦桧完全足以做好这份工作。
但话又说回来了,张叔夜不是他那傻儿子,他不会因为一番话就相信秦桧。
他得观察一下。
他说:“会之,你先在我这里做事,界田的事,你理个头绪出来,让我看看。”
其他的话张叔夜不可能说,既不可能推举,也不可能留在府中当门客幕僚。
但开了一道口子,这对秦桧来说就足够了。
秦桧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相公。”
秦桧走出去时,张仲熊跟了出来,递上了一个匣子。
张仲熊说:“先生,前番在下想要酬谢先生,先生推拒了,这次千万不能再推拒了。”
秦桧接过来,在手里轻轻地晃悠了两下,里面是金银。
他还是御史中丞时,张叔夜不能直接给他金银,这有些冒犯。
但现在,秦桧需要在附近租个房子,安顿下来,他就必须收下这一匣子的金银。都说张叔夜是个憨憨,被吴敏翻来覆去地骗,可他在这事上也谨慎。
连金银都不是自己送的,而是傻儿子的谢礼,谢的是秦桧在寺庙时的指点,和他张叔夜可没什么关系。
秦桧收下匣子,笑了一笑,说:“多谢郎君。”
秦桧在张叔夜府上领了差事之后,没有急着动手,他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,离张府不远,走路一炷香的功夫,那院子旁边有大宅子,因此光照不算好,但秦桧不在乎。他深居简出,旁人竟遇不到他。
他有界田的本事,当然不算他自己的本事,这事是当初太上皇在位时,有个叫李椿年的进士上过一道疏,专门讲这个,条理分明,措施得当,但因为太上皇不喜欢这个人,那道疏被压下去了,知道的人不多。
秦桧当初在汴京看过,他这人不仅过目不忘,他还有比李椿年更圆滑精明的手段,他知道怎么做能将这事包装好推行下去。
他把李椿年的思路拆开,重新组装,打量步亩是第一步,要派人去田里量,不能省;第二步是造鱼鳞图,把量出来的地画成图,一丘一丘地画,像鱼鳞一样排开;第三步是置砧基簿,每户人家一本,官府盖印,以后买卖过户,都得在上面批注。
他把这三条写在纸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,先在河东的县里试一试,再推广。
秦桧知道,这么大的事,一上来就铺开,非乱不可。
他写完了,把纸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第二天一早,带着自己写的东西去了张府。
张叔夜在书房里见他。秦桧把方案递上去,张叔夜接过来,越看越觉得厉害。
真是厉害,这么个人去了大金,大金竟然没拿他当成宝贝。
他不知道秦桧那时候心思不在民生上,心思全用在内斗上了。
他也不知道秦桧现在用心民生,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回头是岸喜欢民生,他其实是没别的路好走了。
皇帝把所有能内斗的目标都打死了,他没得斗,只能将聪明才智都用在给皇帝干活上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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