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还是有忠心,”她说,“也是忠心害了他。”
佩兰有些诧异,但继续老老实实拎着小茶壶站在一旁,眼睛像是只盯着帝姬杯子里的茶水,至于这场对话,她听都不听。
尽忠就多看了那个内官一眼,果然这句话对内官起了很大的作用。
那个捷胜军的使者既不坐,也不站了,他像一个真正的小宦官,像那些可怜人刚进宫时,围在他们的“阿翁”身前,跪在地上,俯在脚边,委屈地一边流眼泪,一边要诉尽所有的委屈:“帝姬!帝姬慧心睿断!太师若是听到帝姬这句话,他就是死也能瞑目了!”
他就是这样趴在地上嚎啕的,滚烫的眼泪沿着地砖四散流淌,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与试探。
侍立在一边的小内官就很不忍心见到这一幕,将脸别开。
帝姬自然是有一颗慧心的,尽忠想,她什么都看得明白!就是不安好心!
明明她有机会劝阻童贯的!早在童贯刚至柘城时,帝姬就悄悄说了,童贯这么干是一定要闯下大祸的!
可她就是不发一言,站在干岸上眼睁睁看着童贯走到今天的绝路上。
赵鹿鸣是猜不到小太监对她有这样亦正亦邪可怕滤镜的。
但就算尽忠把话说明白,她也只能告诉他:她做不到。
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童贯已逾古稀,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要多,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,早就忘记忍气吞声是个什么滋味了。上次在山西是吓破了胆,才被她劝住,现在领着他的兵,在江淮这片丰饶的土地上,太师就觉得自己是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——他的儿郎们终于吃到了饱饭,各个都拍着肚皮红光满面,见了他恨不得将他当做祖宗供起来,他怎么会想到短短数月间,一切事情都会变得无法控制?
她看得明白,童贯是个无根之人,可他的权力不是无根之木,他一切都是太上皇给的,在他的概念里,捷胜军也是如此。
所以在柘城吃饱了饭,行囊里装上满满登登的“奖赏”——不管那奖赏是从谁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、或是从谁家的货架上扛下来的,还是从谁家妇人的头顶一把拽来的,总归成了大宋给他们的奖赏后,童贯觉得,他是可以理直气壮向军队下令,要他们按照他的意志行事,将柘城的粮食装满车,浩浩荡荡往洛阳而去。
上京发檄文了,天下皆知,太上皇困守洛阳孤城,他童贯得回去护着自己的老主人呀!
“太师听说了檄文,立刻便要赶回洛阳,”使者说,“就是这封檄文害了他!”
“太师待军中如何,我是不知的,但看你一片忠心就知道,他待你们很好很好。”
这黝黑壮硕的汉子泪水已经擦干净了,缓缓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太师待奴婢们如亲子,恩情岂止天高地厚,”他说,“只要救得太师,奴婢死也甘愿。”
大部分人眼里的大部分内官是坏的——他们精明、势利、趋炎附势、追高踩低,因此就极其的自私自利。
比如说眼前这个宦官很受童贯照顾,是童贯亲封的提举一行事务,就算他自己是个清廉的,童贯吸兵血时必然也有他过一手,得一层利。
他也要为西军阵前讨赏负他的一份责任。
但他也是从最惨不过的泥地里滚出来的——天底下哪有个富家公子哥儿甘愿为一碗饭阉了自己呢?
能爬上来的宦官是万里挑一,剩下都继续在禁中、艮岳、延福宫后面那一条条暗无天日的泥泞小路上继续滚着。这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手去,拉他一把,他就把这个人记住了。
赵鹿鸣是永远无法同阉人共情的,但她理解他们是怎样一种生物,尤其眼前这个人,心眼不多,但很讲义气,又有些武力,大概弓马也很娴熟,童贯因此将他留在身边,现在就是用他的时候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察觉身边有啜泣声。
……尽忠在偷偷抹眼泪。
她叹了一口气,明知故问道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檄文传到汴京时,洛阳也得了一份,紧接着就传到了童贯的手中。
太上皇说:童贯,你什么时候回来!
童贯不是个蠢人,他先是在军中下令,要往西走,试探士兵们的态度,结果就很不好。
大家在柘城吃得脑满肠肥,原本是很不乐意走的,有人发牢骚,有人摔杯摔碗大骂,但既然太师发话,也有人再多问一句:往西走,去哪?是回家吗?
大宋的规矩,士兵的家属多半是随军的,因此捷胜军的家属早就被童贯搬到了洛阳大本营。
看到士兵们态度很焦灼了,童贯再从容不迫地抛出答案:不错,咱们确实是要回家呀!柘城瞧咱们不起,咱们也小惩大诫了,现在正好可以衣锦还乡!
听到要归乡的消息,这些已经与地痞流氓相差不远的士兵也就心软了,他们嘟嘟囔囔地收拾行囊,带上了战利品——其中或许还有新抢掠来的妇人,甚至可能连她们的丈夫一起抓了壮丁,都准备带回洛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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