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轻轻地撬了一下。
但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,更多的是刺麻感。
杭锦书声线清沉,含着怅然,缓慢地飘送入他的耳。
他便耐心地听。
“可当我真的获得自由,我发现,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,我茫然地看着眼前,不知往哪里走,我不想再盲婚哑嫁,和一个陌生人建立感情,不想一辈子相夫教子,可我也找不到我的路,作画,刺绣,还是侍弄花草,究竟哪一样才是我的出路?我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情,可我发现我并不快活。”
“我夜里做梦,会梦到在荒原见到的被秃鹫分食的战士的尸首,梦到渤州杂院里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,梦到你血淋淋地倒在我面前……”
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
每一个梦中,她都只能无能为力地任由噩梦延续,改变不了结局。
“荀野,我也希望,世上再无战乱与纷争,君爱民如子,民安居乐业,君臣同心戮力,天下河清海晏,时和岁丰。”
“荀野,我们再南下一次吧。”
荀野认真地听,内心的疾风骤雨早已掀起了眼底的潮。
再南下。
杭锦书一语戳中了荀野的心,他的眉梢噙上掩都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锦书与我,志同道合啊。”
原来这就是触抵内心的灵魂伴侣啊。
入夜,两人仍旧相拥而眠。
荀野向来只是抱着她睡,规规矩矩,从来不动手动脚,好像他真要将那句话奉为圭臬,一辈子点清心寡欲,有几次逼得杭锦书都想主动了。
但又怕,自己的主动换来的是仍与上次一模一样的结局,荀野仍然拒绝她的求爱,如何是好。
她还有一分身为女子的自矜,在确定荀野会因为她略施小计的引诱上钩之前,杭锦书不会再轻举妄动。
一个优秀的猎人,总会有最为敏锐的嗅觉,还要有最捱得住寂寞的耐心,猎物在挣扎过后,垂涎三尺地朝着猎人的饵食陷阱扑上来,到时候便是她一击即中不容放过的机会了。
若仍无机会,也能创造机会。
于是杭锦书摸了一下荀野坚硬如铁的后腰,轻轻一戳,那铁似的肌肉好像泄了一口气似的,瘫软着在她掌心融化开来,他迷蒙困惑地睁开眼,就着烛火温软的光焰,好奇地看向怀中的美人,好像在问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戳他。
杭锦书道:“我想起一事。你之前说,我给你写的和离书,你一直留着?”
荀野的瞌睡慢慢散了,不知道杭锦书突然问和离书是存了什么心思,该不会是又要重写一遍,他的心提了起来,困意笼罩之下不清不楚的脑子霎时忘了,他们这对镜破钗分的夫妻,目前是用不着和离书再断一回关系的。
荀野仍老实巴交回:“嗯……是,是的。”
杭锦书朝他掖了掖手:“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荀野困惑:“现在?”
杭锦书颔首:“现在。”
荀野无法,只好掀开被褥下榻,连衣裳都忘了披,着了单薄的寝衣便去翻箱倒柜。
在找到和离书后,他把那两份和离书都咬唇拿了回来,交给杭锦书。
杭锦书看了一眼,这两份和离书上,都只有自己的花押印鉴,没有荀野的。
“你没签?”
她挑了一边眉梢,好整以暇看他。
荀野生出一种赧然的情绪,不大好意思看她,诡辩着哼哼:“我不是换成了休书么,休书我签了的。所以这个,不签也无妨。”
他留着和离书自观,欣赏锦书娟秀的字迹,从字缝里窥人,用见字如面捱过失去她的痛楚。
一直如此。
杭锦书看穿他的心,只是却道:“谁说无妨?所以和离书你没签,休书,我没签。”
荀野一愣,当即回:“我拿你的花押把休书给……”
见杭锦书轻挑眼波望来,他胸口一颤,心虚地变了嗓音:“……签了。”
关于这一点,杭锦书自然知晓,那封休书她也还留着。
她回忆了一番律法,正色对荀野道:“所以荀将军承认,自己擅自盗取他人花押印信了?”
荀野“啊”了一声,不知怎么突然被安了一个罪名,他愣头愣脑地站在床纱幔帐外,一动不动。
杭锦书不忍逗他,但必须给他好生讲解一下律法:“汤袭随律,律法的,杖三十,徒三年,若未造成重大损失,可依律法以钱五十贯自赎,且需获得失主出具谅解文函。荀将军虽是王子,但与庶民同罪。”
荀野被一顶罪帽扣蒙了,人还在帐外懵懵地站着,浑然不觉单薄的寝衣耐不住三更天的寒凉。
杭锦书幽幽叹出一口香雾,柔声唤他:“进来说话。”
荀野便步入了幔帐。
一只骨节纤细的玉手从袖下探出,拽住他的衣襟,将这个三魂七魄均不在家的呆霸王拉回榻上,用被褥卷过他身,与他在被中相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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